第12章Я тебя люблю(我爱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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脸红了。

“干什么?”我瓮声瓮气地说。

又过了很久,我翻了个身,不小心把枕边的手机碰到地上,发出一个沉闷的响声。他察觉动静,再一次地走到门口,还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立。

慕承和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
我伸手一摸兜,确实没带手机。

我哪里肯依,不再让他上药,转而用手夹住他的脸,摆正之后,让他的双眸正对着我。那对被什么东西润湿的眼珠,显得格外闪亮。他没有反抗,也没有挣脱,只是将眼睑垂下去,半晌不语。

有个表叔问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
“薛桐。”他的嗓音已经喑哑。

她又说:“这是我逼着你们给他出钱,每天住在这病房里,我身体不好,就只能请护工。这些年,你们付出多少,我也看到了。为了就是我那点念想,我怕我要是没了这念想,就也想随了他们父子俩去。”

“下个星期天有个饭局,你能不能陪我去?”他又问。

本来之前见面,老妈对慕承和虽然和气但絶对不是热情。可是经过这半小时的交流,她突然就跟慕承和热络了起来,吃饭时还不停的给他夹菜。

4

我说:“可是我不同意。我爸死得早,所以我替他说。要是他还在,也肯定是这么个想法。”

原本我一直强硬着,即时听到医生宣布絶望的噩耗我都没哭,但是听到身后慕承和这般轻言细语、客客气气地替我说话,好像就找到一根救命的稻草,心中的软弱一下子有了发洩的出口,两行热泪滚落而出。

这个人思索了稍许,不自在地说:“你确定你要听?”

我掀开被子,坐起来,看到他眼里痛苦的神色。我一直以为,他一辈子也不会告诉我这些,一辈子也不愿意再次回忆起那段过往。我轻轻搂住他的脖子,颤声道:“你不用说这些。”

其他人都站在原地不动。

他从未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传导过给我,无论伤心沮丧还是难受,他都是在笑。笑的时候,眼睛会先眯一点,随后唇角上扬,一双眸子亮晶晶的。

我笑了笑,对着孩子们说:“好了好了,我接完电话再说。”

我从未告诉过他,我很喜欢他的唇。软软糯糯的,有一种婴儿的触感,让人依依不捨。

我没仔细研究过这话,随口就问:“什么安全措施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边有人了?”

这下,换她俩收回视线了。

“嗯。”我说。

我应了一下。

卧室灯光不是很强,而且我刚才从被窝里出来就抱着他,在我放开后,他转身就去外面取药箱去了,我一直没对着他的脸。直到这时才发现,他眼眶是红的。

他朝我这边走了几步,灯光让他的轮廓渐渐明了。

伯母问:“撤掉机器就行了?”

伯母说:“上次你来看老爷子就知道他最近情况不太好,医生也说各种器官功能都开始衰竭了,早上的时候,血压又陡然升高,脑内第二次出血……”说到这里,伯母有些不忍,开始抹眼泪。

“哦。”我乖乖地挪了下椅子靠近他。

他赶了上来,蹲下身又说:“快点上来,我背你。”似乎已经有些生气。

“小薛老师,大门外有个人,说是您家属要找您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又起笔在纸上三个中文定义的后面,分别写下这几个词尾字母。只见铅笔的笔尖在白纸上轻轻划动,那些字母就好像灵动一般跃然其上。

他孩子气似的,又捏了一把。正在此刻,我妈和张阿姨又说到什么,一併瞅了他一眼,却看到他正在调戏我。

走了几步他又说:“可是这也不怪他,都是我一个人的错。”

还不等他说什么,我就下了马路跃过排水沟,跳到那边小路上。一连串的动作,让我觉得身体里有股热流向下涌了出来。

“为什么?”

慕承和唤我,自始自终都是前后两个字一起用。

我摇了摇头,又点头,意思是记得住一点,但是记不全。

过了数秒钟,我才领会到这番对话的真实含义,然后尴尬地扭过头去。

实习医生便合上本子想离开。

我将头垂下去靠着老人的枕头,然后陷入了长长的回忆。

见我这般镇静,他彷彿也淡定下来了,没向我解释,反倒继续道:“我就对你妈妈说,我们一直分房睡。”

他越是这么关心我,我越觉得他是心虚,不禁远离了他点,让我们之间有个一尺的距离。

温和、内敛,偶尔在他脸上会闪过狡黠的神色。

他走近一看,似乎发觉我脸色不对,“怎么了?”

“不,我得告诉你。不然我的心永远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,一看到你就自卑。”他说。

认识慕承和之前,我一直不喜欢哭。可是说完这席话,越发觉得自己又笨又可笑,想起前几次故意拿话气他的情景,眼泪居然就这么在他跟前,不争气地滑了下来。

他的睫毛不是他脸上最闪亮的地方,但是长在眼角的那几根却很翘。此刻,他垂着眼睑,看起来更加明显。

思来想去,最后柔柔地喊了他一声:“承和。”

“薛桐……”哪知他又叫了一声,嗓音浅浅的,沉沉的。

“或者你想叫师母?”我反问。

大家七嘴八舌地赞同,然后被伯伯安排工作,陆陆续续地走了。

“打了,没人接。”他解释。

我瞪大了眼睛,想推开他,可是哪儿还有那么容易。我怎么可以大意,他要是那么容易就我击败的话,就不是慕承和了。

我冲他挥挥手。

他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“后来,我母亲知道之后,将我软禁起来戒毒,找了很多心理医生。”

活了二十多年,从未有人这么迁就过我。

这么对着他,我的心好像一下子又静了。为什么他告诉别人是我家属,而不是爱人或者男朋友。那股孩子气不听使唤地冲进脑子里,我的犟脾气开始不理智地发作。

夜里,慕承和陪着我回去休息。

这时,伯伯和几个表叔跟着穿白大褂的医生轻轻地推门进来。

我的手一滑,狠狠地在掌心割出一道口子。开始是麻木的,等了会儿才开始渗血。我哄了哄她,再放下东西,跑去洗手间沖伤口。

吃过晚饭,我霸佔了他在客厅的工作桌开始投入到複习中去,做几道题再看几页书。有些不懂的就问问慕承和。

我的脸瞬间惨白。

“……”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。

听倒他说到这一句,我忍不住握紧拳头,用指甲狠狠地掐了掐掌心的伤口,一下子又开始流血。

“她问了很多,我不知道从哪儿给你说起。”

最后这一晚说是为了明天的会演做最后的夜训,其实基本上成了每个排围着自己的小教官,叫他唱歌。

“轰──”大伙就笑了。

半晌之后,他说:“伯母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你经常把钱放在前面上衣的内包里,然后也不怎么数,就随手将衣服搭在床上。我趁你不注意,就会偷几块钱出去买糖吃。”

“还在疼吗?”

而就在张嘴的那一刻,他的舌偷袭而入,随后带着胜利的笑意,在我的唇齿间肆意掠夺。

“什么饭局?”

“嗯。”我应着他时,完全抱着他会继续问我,人称代词第二格是所属格还是宾格此等问题的心情。

只听对方说:“她一个人住可要小心了,上次你们家进小偷,可把薛桐吓坏了,后来就搬出去了吧。”

听见我这堆语无伦次的话,他沉默片刻说:“那天我不该当着别人的面,鬆开这只手。”

“今晚,好多男士失恋哦。”

“可是哪怕过了那么多年,我都不敢呆在这套房子里,好像一进门,一到夜里,他就会回来。只要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对着他去世的那个地方,似乎可以直接和他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对话,有时候会听到人声,有时候听到噪音。后来又去看医生,他们说我只是幻听。所以,我宁愿耳朵聋掉,那就再也听不见那些声音了。”

就在我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,他又唤我:“薛桐。”

“他能听见吗?”

“就是就是。”

他笑着摇了摇头。

我撑着头,看着他边写边讲。

短暂的一截夜路,我趴在他的背上,感受着来自另一个身体的体温和呼吸,好像让我们之间有了一种永恆的。

第二天晚上慕承和教的是名词的格。

“好了,好了,别吵了。老师和师公要生气了!”糖糖又是一声大喝。

我们到病房的时候,里面只有伯母和奶奶坐在在病床前。

也不知道罪魁祸首是那番话,还是我的伤。

“别吵,薛老师男朋友来电话了。”一个绰号糖糖的女孩儿大喊了一句,贼兮兮地招呼大家噤声。

我心急如焚地解释:“我不疼,一点也不疼,我这人从小就大条,痛神经都比人迟钝。而且你看刚才我把你的衣服的肩膀都哭湿了,难受的地方都告诉你了。我不自责了,以后我一伤心就会想着还有一个人会我比更伤心。我也不会再生闷气,有什么事情都第一个告诉你……”

“你儘量走路中间,看到什么黑漆漆的东西,也不要踩,说不定有蛇。”

看到他那毫无杂念的双眸,我为自己的心不在焉而心虚。

我想了想,摇摇头,然后又点头。

她不说还好,这么一叫,反倒让一堆人起鬨了。

削到一半,奶奶突然一把抓住我,激动的说:“不能分!不能分!”
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我憋不住笑了,回屋子,赶着孩子们出去。

小腹一阵痉挛,疼得我快直不起腰。

“什么问题?”

军训会演的头一天,给同学们加了菜还有鱼,好像是吃散伙饭一样。晚饭之后,大家整理自己的东西因为明天会演之后直接就走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我便继续去削梨。

丧事办完之后,老妈很慎重地找慕承和谈了一次话,地点是在我们家。老妈活生生让我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。

可是,就在这一刻,伴着夜色和清风,我突然很想叫他的名字。

“我还从来没背过你。让我背背你,好不好?”他轻轻问。

“一点都不肉麻。”一直偷听的糖糖遗憾地叹息说。

我顿时就觉得委屈了,“我哪有讨厌你,哪有?我就是心里憋得慌,这个罪魁祸首就是你,所以我想要你也难受,哪知……哪知看到你难受,我又觉得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,更加不痛快。”

一群学生怎么都撵不走,我只好匆匆的和他说了几句就收线。

奶奶替爷爷掖了掖被子,“要是这件事由我做主你们同意吗?”

“啧啧啧,模样咋生得这么好呢。有福气啊,童大姐,你这么年轻就有女婿了,我那闺女儿快三十了还单着,东挑一个西挑一个,最后倒是人家看不上她了。”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“再发一次音我看看。”

他这次没应我,却浅浅笑了。

“嗯?”我极力压制着自己剧烈的心跳。

第三天晚上原定的教学内容是如何对代词变格,但是后来改成了别的……慕承和将我抵在沙发上温柔地亲着,让我神魂颠倒。而后,他紧紧地拥住我,压抑住自己喘息说:“薛桐。”

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真的相信我说的,便不再言语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你简直就是一个天使。你总是有那么丰富的表情,爱笑,爱皱眉,爱脸红,爱生气。连生气发窘的时候,都是那么有意思。”

因为被割伤的地方在掌心,我一直拿东西做事,轻轻动一动就裂开,所以依然都在渗血。我倒不以为意,血染红了就又换一张纸巾。

奶奶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:“他走了好,说明老头子对一大家子人都放下心了,总比一起赔我们耗在这儿好。他八十多岁了,也算是走得高高兴兴的。”

伯母说:“你奶奶还坐在外面,我扶她回去歇歇。”

可是片刻后,手在疼心理却还是继续疼。

“我一般不说假话。”

随后,他抱我回到卧室,我面红耳赤地凝视着他。

会谈完毕,三个人一起準备在外面吃了顿饭,正巧遇见楼下的张阿姨。

慕承和顿时黑线。

“不知道为什么,我特别爱孩子,所以我想教书。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孩子,我才觉得生活有希望。后来,你来了。薛桐,你来了。那天晚上,你在那么冷的雪地里给我找隐形眼镜,手指都冻得通红。”

我想一个对自己的疼痛都这么冷漠的人,如何会对别人热的起来。

我慌忙别过头去,看着雪白的墙壁。

周围荒郊野外的,张丽丽和我对地形已经踩熟。于是我带着慕承和,也一起压马路。

回到座位,发现那个梨上也沾了血丝,便扔了,又从兜里掏了一个继续削。

他冲我点点头,彷彿在说:我在这里,不要怕。

我愣了愣,才明白原来他说的是那件事。

伯母在电话的另一头说:“薛桐来一趟吧,你爷爷……怕是不行了。”

“……你不应该教物理,应该教历史。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掉一个王朝的兴衰。”我嘟囔说。

“我记得以前有人还叫我祖师爷,过了两年,辈分反倒跌回去了。”他语罢,还幽幽地叹了口气。

“我就是没有,没有,没有。”我开始犯起浑来。

“哎哟,我们薛老师不是单身吶。”

伯母说:“这位大姐说的是。”

屋子里沉闷了片刻。

当时我妈的眼神是在真实地表述: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一傻妞。

伯母说:“人都趟了五年了,当时你们就说也许有奇蹟,现在拖了这么久还不是这样。”

“你以前不是说,吃饭最好别给人夹菜,这样不卫生么?”我说。

我这人虽然很麦霸,可是当着这么多学生,哪儿能丢得起那个人呢,说什么也不肯。我越不肯,他们就越闹,就在这一刻,有个哨兵进来,隔着老远就喊。

渐渐地,我服贴地趴在他背上,双手环住他的脖子,头轻轻放在他肩头。

我回头看他。

他的喉结动了动,缓缓抬起左手,指尖落在我的唇上轻轻摩挲,随后是下巴,脖子,锁骨……缠绵悱恻,如蜜似饯。

“……”

无论遇见什么事情,慕承和的对着我第一个神色,便是微笑。

他本来自己在沙发上专心用电脑作图,结果时不时地被我搅一下,似乎思路全无。于是,他站起来,抬了把餐椅坐在我侧边。简单地翻閲了下我的俄文语法书,随后拿出纸笔给我画了一个单词“性数格”的图。

“你妈妈比较……开明。她还问我……”他突然有点口吃,似乎还在脑子里斟酌用词,“我们……有没有做好安全措施。”

……

他写я的时候,跟以前给我们上课写黑板字一样,最后会留一个小小的鈎,显得特别顽皮可爱。

奶奶倒是很平静,伸手理了理爷爷的头髮。

共果不分梨。

才走到楼下就接到堂哥电话,然后又一口气冲上来,到医院那一层,看到病房里穿白大褂的人来人往。

等我去楼下给她买了梨回来,她又嚷着要吃苹果。

“家属?”我尴尬地,小声地嘟囔了句。

我咧起嘴,看着他的脸,甜甜地应着:“好啊。”

我把地方给她们挪出来,到了屋外。

她看着苹果和梨,喃喃地说了一句:“老头子,我们共果不分梨。”

正巧堂哥两口子来了,看到我就说:“你先去吃饭,我先守着,有事给你电话。”

好像只要身体疼,心里的那种痛苦就可以缓解似的。

“你怎么没有?”慕承和说,“你明明知道你不高兴或者身体有一点不舒服,我看着就揪心,但是你还偏要这样。”

只是,两个人站在大门口,也不是个办法。

“薛桐……”他说,“你要是睡不着,我就赔你说说话。”

“那晚上回去记得吃,不行的话再找找校医。”他说。

“哟,一起那小伙子是你女婿吧。”

走廊上没看到慕承和,我绕了一圈,在紧急出口那边的楼梯间看到他。他两层楼之间的拐角处,坐在地上,看着暮色中的秋雨发愣,一个人静静地抽菸。

我站在那里,忽而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我不同意。”

伯母说接嘴道:“妈,你说怎么就怎么。全凭你做主。”

堂哥见我就急忙解释说:“刚才,心脏突然衰竭,医生在做急救。”

“我做错什么了?”

“你跟我说你要活到一百岁,看着我们三个孙子辈的孩子成家。现在哥哥姐姐都结婚了,你也看到慕承和了,他人好,真的好。”

他说:“后来,我爸爸他一直在生病,神智不清,最后一年多连我都不认识,被关在精神病院里。可是有一次,他突然认出我,还说:『小和,爸爸病好了,爸爸想回家。』我就逼着我妈託人把他接回家。”

“也许能。”他答。

我心中更加憋屈了。我说没生气就是真的没生气吗?他情商真这么低吗?看不出来女人的心思吗?不知道自我检讨吗?不能哄一哄我吗?

他埋头继续替我消毒,上了云南白药,最后再贴止血贴,小心翼翼极了。

“我想越线了。”他说。

我们都知道,所谓的有事是件什么事。

不禁心中黯然。

“嗓子疼吗?”

雨从头一晚,一直下到第二天,淅淅沥沥,让空气中有了一种秋的凉意。

“薛桐!”伯母更加怒了,“真是太不像话了!”

那天遇见A大的车,当着很多老师领导的面,他放开了我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牵手,肩并肩地走在下山路上,盘山路窄,偶尔有汽车疾驰而过,他看到车来便拉了我的手,让我走里面,后来就没放开,就此顺势牵住。我骨骼小手也小,他的掌随便一握便能覆住,当时我的心中好像藏着一只欢腾的喜鹊。可是遇见其他老师的时候,他尴尬地鬆开了我。

“是啊,所以以后叫小慕陪着他。”老妈回答。

“……”

说了不知道多久的话,最后两个护士推门进来抄那些生命体徵的数据,才打断了我。然后,护士又陆陆续续地挂液体,给爷爷输液。

“所以,你不要自责。薛桐,你明白吗?只要你有一丁点难过,我就会心疼。无论是爷爷还是你爸爸,他们的爱和我是一样,所以他们肯定也不愿意你继续责怪自己。”他的嗓音听起来有点沙哑。

“承和。”我又叫他。

他没继续讲下去,放下笔。

他静立了稍许,才离开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传来他轻轻的脚步声。

我一边示意他们小声点,一边笑着按了接听键。

“六表叔从云南给奶奶捎回来的那只翡翠镯子,其实是我摔坏的。但是我当时很害怕就把它原封不动的放盒子里,后来你拿给奶奶之后才发现成两截了,害得你被奶奶骂。”

“弄清楚名词之后,前面的形容词要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不知道是察觉我的视线,还是感觉到我在分神,缓缓地抬起头来,正好对上我的眼睛。

“你生我的气?”他问。

于是,又重複问了一次。

“没有。”我矢口否认。

他看了下那没铺混泥土的石子路,“我背你。”

伯母顿时来气;“你一个小孩,懂什么?你知道这么拖着一个小时得多少钱吗?你爷爷没工作,没社保,全都得自费。你体谅过别人吗?现在又不是我们不给他医,是只能这样了,你亲耳听到医生说的!”

她单位那边还有事,吃过饭,司机就来接她上高速了。

我站在病床前,扭头对着墙角,他站在我后面,一动不动。

“早知道给你拿点药来。”

我从来不知道怎么叫他,以前称老师,后来就说“你”,那次气极的时候还连名带姓地骂了他声慕承和。而周围的人,有的叫他小慕,有的叫他承和,他说他父亲叫他小和。

实习医生说:“医院确实儘力了,而且病人年纪这么大……”

最后,我陪着奶奶坐在走廊上。慕承和与他们一起在联繫地方和人给爷爷办后事。奶奶过了会儿,倒是不哭了,就是神神叨叨地翻来覆去说着我爸和爷爷的那几件事情。

我发问之后,却一直没等到他说下文。

慕承和整好听见最后一句,问道:“师公?”

可是,如今看到的却是这样的慕承和。

我在被窝里屏住呼吸。

有的孩子开始伤感了,缠着教官们聊天唱歌说话。还有的孩子,死揪着教官们要电话地址什么的。但是他们有硬性规定,不能给学生留下任何通讯方式,态度都很决絶。

“我们繫上一位老师结婚,叫我带女朋友一起去喝喜酒。”

奶奶以前骂过我心硬,而且是又冷又硬。

“没有。”

我一直没哭。

我极喜欢这样的天气和慕承和一起呆在家里。

“嗯?”

我走过去,紧挨着他,以相同的姿势席地而坐。

我瞧了慕承和一眼,这人恍然未闻,神色自然。

伯伯拿出烟盒和打火机,本来準备点燃,被伯母提醒了下,转而到阳台上去抽。

1

等一群孩子走了之后,我又看着手机,想问他一个人在家,夜里要是害怕怎么办。可是掂量了下,还是作罢,放下手机,又看他们夜训去了。

“疼。”其实,已经不那么疼了,但是心中的小恶魔偏要我这么说。也许真应了他的话,我见他为我着急,心中就很满足。

我放开他的脖子,乖乖地将手伸到他面前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躲开我的视线。

“我迴避下?”

已经是晚饭时间,其他病房都飘着饭菜的味道。

保洁的阿姨几句话点破了这事。

我俩就这么溜跶在大路边上,併排着。

“那个时候,他们早就离婚了,也没住一起,我就说我能照顾他。开始他都好好的,能和我说话,能吃我做的饭,能一个人在家里看点书。我怎么知道他就突然自杀呢。”

“меня.”我费劲地想了想,才得出这个答案。

伯伯说:“这样说起来也对,我们急了点,没顾全周到。正好我喊几个人去预备下老人的后事,免得措手不及的,什么都没準备。”

“嗯,有点鼻塞。”

她说:“你们这种我在这里干几年见多了。其实,医生不好给你们明说。就是你们把老人这么拖着,花费高,他也受罪,最后还是撑不了几天。”

国庆当天本来打算跟着他去钓鱼的,结果下雨了。

虽说有这石子路有两三米宽,但是凹凸不平的,也没有灯,只能藉着月色和不远处马路的路灯照亮,所以他走得慢。

估计他是告诉我他到家了。

并非要藏着他,而是我此刻根本没有心思管这些。

我脸上的泪痕也自然风乾了。

“这边可以抄小道,穿过去就到了。”我说。

“我们先去吃饭,然后回去给你取件衣服,半夜里气温低。”

护士点点头。

他紧紧地抱住我,好像我的泪水是他在这世界上最致命的软肋。

我说:“对了,我想好我要做什么了。明年我去考翻译学院的研究生,好像下个月就报名了吧。反正,我一面在这边工作,一面複习考试,都不耽误,还能挣钱。以前,我一直想着要当同传,即时当不了,我这么努力过,以后也不会后悔。”

我板着绯红的脸,跟着小哨兵拐个弯,看到大门外等着的真的是慕承和。

只是,打破这平静的是一个电话。

他的嘴里塞着一根很粗的呼吸管,用白色的胶布固定着,管子使得嘴被迫微微张开。面容消瘦蜡黄。我很多年都没有认真地看过他,记忆已经变成一个模糊了的身影。

我走到床前,静静地看着爷爷。

“你可是久经沙场的中老年妇女杀手啊。”我悻悻地说。

她没吃饭,怕她饿着,就问她要吃什么。

“меня。”我口齿清晰地又念了一次。меня是双音节词,都属于开口音,所以发声的时候嘴唇和两齿都必须张开。

我去借了把水果刀,把手上的东西一起洗了洗,就给她削苹果。

他的手抖了下,却没抬头瞧我。

他的神色停顿了稍许,“善意的时候,在自己感到窘迫和羞愧的时候。”

“三秒钟内都给我消失!”我发飙了。

而后,听到他的脚步停在我的门口,似乎在看我睡得是否安稳。

“一个好父亲,不会像他那样丢下自己的孩子……”

“你让我发现,不能永远都活在过去。况且只要你在我身边,我就什么也不害怕。新年零点时,你对着我在许愿,其实我也偷偷许了个愿,就是希望眼前这个女孩儿永远快乐幸福。”

“嗯,饿。”

“肯定是咱们师公。”有个男孩叫嚷了起来。

“我就一直想,我才是兇手。这个结论一直困扰我很久,我甚至只要看到门就会有一种幻觉,好像他还吊在那里看着我,眼里全是埋怨。后来在俄罗斯,他们告诉我大麻可以麻痹神经,脑子会变迟钝,就什么也记不起来,我有一段时间就疯狂地吸食那个东西。”

刚开始我的全身都是僵硬的,甚至大气都不敢出,就怕他觉得我沉。后来,我发现这个担忧完全是多余的,他比我想像中结实许多。

他低头看了看,没有说话,继而去拿药箱,又坐了下来。

而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
“呃──”他脸上的表情让他看起来,像是有些后悔提到这个话题了。

“很多年轻的孩子总觉得世界上最不可接受的、最痛苦的是失去爱情,以至于他们轻视生命。其实,他们多半没有痛失至亲的经历。也许你抱着对父亲的还会复活的最后幻想,寄託在了你爷爷的身上,所以才比他们更加难受。”

2

“嗯。”我戒备地看着我,哪怕答应的时候也是咬紧牙齿。

“你替我开家长会,老师说我表现不好,你原原本本地回来告诉妈妈。你走之后,妈妈揍了我一顿。当时我一边哭,一边在心里骂你说你不是我爷爷。”

楼层打扫卫生的阿姨进屋来换垃圾袋,看我们神色凝重地杵着一屋子人在这里,就多问了几句。

原本我是不缓不急地从那边营房走出来,但见此情此景,再也稳重不起来,提脚便跑到他身边。

他开车载我去医院。路上,雨突然就大起来,我茫然地看着车前的雨刮器摇摇摆摆。等红绿灯的时候,他看了我一眼,默然无语。

3

凝重中,忽而却听见一直默不作声的慕承和开口了。

病房里只有奶奶和伯母坐着的那两把椅子,没多余的,我一直站在那里看他们说来说去,然后想找什么东西靠一下。就在这时,慕承和拍了拍我的背。

可是,在慕承和这里,却完全不一样。

奶奶顿了顿说:“老头子这么多年躺着,其实有些时候我觉得是我硬留着他,让他一直受罪。我心里一直有这么个念想,就是二子没了,我得守着他,盼着他有天能醒过来。”

慕承和说:“伯伯伯母,我替薛桐给你们道个歉,她人小不懂事,说了写气化,你们别放心里去。只是这个消息比较突然,她有点接受不了,也许留点时间缓一缓就好了。她妈妈不在,虽说丈夫去世多年了,但是老人清醒的时候,她还是他儿媳妇儿。要不,我们再等等。等薛桐妈妈回来见一面再说,反正都这么久了,也不急在这一时。正好用这点时间,给老人操办点要用的东西,这样让薛桐心里也有个的过程。”

哪知,他耳朵极好,解释道:“他说他是你家属,我也不知道是谁。反正一男的,二三十岁。”

我避开他的眼神,转而看着病床,“我想起来,我有什么悄悄话要告诉爷爷了。”

他沉默了些许,然后说:“不是。也许他是个了不起的人,但是不算一个称职的父亲。”

“原路回去?”

他听到答案,似乎安下心来微微鬆了口气,却没放我下来的意思,继续往前走。

“形容词……怎么……”我支支吾吾。

“你们究竟谈什么了?”我回去的路上好奇地问。

慕承和问:“你们看,这样行不行?”

“妈。”我狐疑了。

伴着周围夏虫的鸣叫,他试探着叫我:“薛桐。”

他浅浅地叹了气,打开灯走近我,坐在床边。

我咬着唇,也犟上了:“你们不就心疼那点钱吗?大不了我起早贪黑多挣点钱,卖血借债还给你们,我……”

我迟疑稍许,才轻声应了下。

我迟疑了稍许,最后点了点头,收住泪。

“薛老师也唱个歌。”

我诧异了,“我哪儿有那么娇气。走慢点就行了。”

血已经再次凝固,只是因为沾了水,伤口边缘开始发白。他低头认真地给我抹酒精消毒。伤口的肉有些外翻,一碰到酒精,好像被火烧一般,害得我不禁“嘶──”地倒抽了口冷气。

“那随便拣一两个精要的。”

他见状点了下头,含着恬淡的笑等着我走近,沉静温润,如水似玉。

到了第二天,家里人也开始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。

“不租不租,还留给女儿用。”我妈说。

我换了只手,继续撑住下巴,又去看他的眼睛。

他猛抽了几口,又走了回来。

“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?”我问。

“有志者事竟成。”他笑了。

后来,我们再也没有提过这事,也再也没有碰过对方的手,竟然成了一个禁区。

“可是,事情也有头。现在都这样了,与其再糟蹋几天,不如就让他走吧。”奶奶最后说完,叹息了一声。

他笑了下,捏了捏我的脸。

“二外我就选俄语吧。你要你替我複习。”

我想着想着越走越快,不经意地就将他甩在后面,然后小腹又开始绞痛,顿时迈不动脚步。

“阴性是以а、я、ь、ия结尾,中性的词尾是о、е、ие,而阳性是辅音,й 和ь。”

碍于我什么也没说,慕承和便只冲她礼节地微微颔首。

医生走进病床,掏出口袋裏的小手电,翻开爷爷的眼皮看了看,叫旁边的实习医记录了下各种数据,就离开了。

他的脚步似乎微微一滞,然后侧着脸应道:“嗯?”

“薛桐。”

走一半,他扭头问:“还疼不?”

其实,我也对他撒谎了,不是吗?

我笑着摇头,躲到个排后面去,哪知,这边听见动静也叫我唱。

他将画着图的纸转向我这个角度,“我们先说单词的性。以前给你们说过它和英文有点不一样,要需要将名词分为阴性、阳性、中性。可以靠词尾判断……”

“薛老师,我们的心在滴血。”

他平时习惯用铅笔画草稿,所以桌面的笔筒里总存着些被削得圆润整齐的中华铅笔。

皮削好递给她之后,她也不吃,拿在手里静静地看。

“第一人称的第二格是什么?”

过了一会儿,所有人无奈的摇头。医生叫护士看了下表,对着护士说:“死亡时间10月1日十九点三十一分。”

然后仪器的电源被关掉。

小时候一哭,妈妈就会烦,奶奶还会骂我不争气。不像别的孩子,哭着就能争取到想要的东西。渐渐地,我就不爱哭了。所以,我从没用眼泪当过什么筹码或者武器。

“薛桐,你要是讨厌我,可以用别的方法来气我,但不要折磨自己。”他垂下头淡淡说。

“那现在把手拿出来,给我看看。”他说。

我背过身去。

慕承和顿了顿,开口缓缓说:“薛桐,我上次给你讲了我爸爸的事,其实后面还有一部分没有说完。”

奶奶不太忍心看,就被其他亲戚扶出去了。

军营里有规定,外来人员不能进出。所以家长亲属什么的都不让进,只能事先打电话或者把辅导员叫过去,看看究竟找谁,然后本人才能到门口放放风。要是有时候找不到学生本人,也没办法。

在我几乎以为他会就此罢手的时候,却迎来他的深吻。

“我来找你,你不喜欢?”

他见状,将我揽在胸前,喃喃地说:“本来还好端端的,怎么就哭了。都怨我,全怨我。你说什么就是什么,我不生气,我也不难受……”

也许是因为以前在家里父母之间很少用什么亲密的称呼,所以自己总觉得爱称很彆扭。

爷爷躺在床上,先前的呼吸管已经换成了呼吸罩。旁边的机器滴滴的工作着。他身上盖着被子,胸腔随着呼吸机压缩空气的节奏,一起一伏。

他看到我手上裹着的餐巾纸,问我怎么回事,我也没有回答,直接关掉灯就和衣睡觉。他在自己房间开着灯靠在床头看书。大家都没关卧室房门,所以我能看到从他房间透过来的橘红色的光。

他跟我坐的很近,以至于稍许逆光的条件下,我还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耳上的绒毛。

“你是不是从小在城里长大的,没走过山路?”

他走外面,我走里面。

“那什么时候说假话?”

她本来就是能干的人,两下三下就帮伯母伯伯一起将丧事操办得井井有条。

“走过,但是不多,都是我爸背着的。”他说。

听到这里,我趴在他的颈间,无声地落泪:“我知道,承和。我知道了。”

可是,他嗓门也太大了。

他停顿了下说,“我们继续讲形容词。”

我耐着性子又去给她买苹果。

路过翻译学院的时候,按照上次某位师姐的介绍,在他们图书馆一楼的书店买了些考研的複习资料。

就算一句话不说,心情也是美好的。

“是不是感冒了?”他问。

我再也不敢哼唧。

其他的亲戚在旁边,也不好多嘴,于是气氛就这么僵持了下去。

实习医生回答;“刚才张医生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么,其实撤掉呼吸机病人就等于死亡了。这个情况,就看家属你们自己怎么想的了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
末了,他忽而补充了句,“以后再也不会了。”

“肚子疼。”我说。

我那时正是生理期头一天,肚子疼得厉害,加上有点感冒嗓子也疼。一个人正难受,还头疼这么一大群缠猴时候,接到慕承和的电话。

原本以为我们会僵持好一阵,没想到他突然开口问我说:“是不是我越难受,你心里就越痛快?”

伯母见我进门,“薛桐来了啊,你表叔和大伯去和医生商量去了。”说完后,再瞅到我身后的慕承和,目光狐疑。

“我先给你归纳下,免得你越问越晕。”他说。

他肩膀比我高好一截,所以不算肩并着肩。

她说:“你给我削梨。”

“我刚才讲了人称代词,你记住没?”他转而问。

伯母止住眼泪,像看怪物似的瞅着我:“薛桐。”

“你爸爸肯定是个了不起的父亲。”

这声音不大,可是这四个字却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这回,他没有轻易地回去,而是问了句:“是不是睡不着?”

在家里,我从来没有拂逆过长辈,更别说在这种公众场合。

“不疼。”

哪知,话到嘴边我脱口而出的竟然是:“可是……刚才宾格,你还没有讲完。”随即我还闭上嘴,将牙关咬住,拉起警戒线,截断他继续侵略的可能性。

其他人全然应允。

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除了偶尔路过的卡车,连人也没有。这么黑的天,若不是有慕承和在,我一个人连大门也不敢出。

我没吭声。

到底,我的执念还是没能留下他。

这是以前爷爷经常提的家乡话,就说苹果和梨都要一起吃,不能分开。这样,一家人永远都团团圆圆的。

“我说我不同意。”我重複了一遍。

“我以前倒是听见过有人叫师丈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。

医生瞅了瞅我,又瞅了瞅伯伯,有点不耐烦地说:“你们家属先商量好再说,我那边事还很多。”语罢,跟护士使了个眼色,便离开了。

我在这里哪有什么家属。

目光交织。

他没接话,轻轻伸手拂过我的右脸颊,注视着我,然后缓缓地将头凑过来,在我的唇上轻轻地啄了下。他的嘴唇在蜻蜓点水后,眼睛带着一种无法平静的情绪凝视着我。

我盯着他的双眸,隐隐知道他指的是什么。

我挤过去,摸了摸爷爷的手,还是温热柔软的,似乎这一切都还不太真实。

“干啥?”她问。

我将被子矇住头,缩到被窝里去,然后说:“当时爸爸出事,奶奶不许我跟爷爷说,怕爷爷发心脏病,但是不我听。如果当时,我不是那么激动的将这个消息告诉爷爷,他也许就不会这样。所以奶奶恨我,他们都恨我,都是我的错。”

那刀锋真是太快了,虽说划出的伤口才半寸长,可是很深,血随着水龙头的自来水往外冒,我洗了洗,用一张餐巾纸随意地覆在上面。

两个人默然良久之后,他轻轻说:“要不然,你跟爷爷说点悄悄话。”

“谈未来。”

“孩子的男朋友,今天带回来给我看看。”我承认我妈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有点沾沾自喜。

慕承和察觉到她们忽如其来的目光,神色瞬间石化,然后尴尬地收回手,接着故作镇定地朝两位中年妇女粲然一笑。

“饿不饿?”他灭了烟问我。

我回头取了矿泉水,给每个教官派发。这时,一群人就逮着我了。

“至少应该啵一个。”

“不许捏,已经够肥了。”我奋起反抗。

慕承和从后面拉了下我的手臂,示意我不要再说了。

伯伯解释:“小桐,这是你奶奶同意的。”

他脸上挂着黯然的神色,对我的反问不置可否。

奶奶是那种瘦小的身形,都说我有点像奶奶年轻时候的模样。而爷爷把自己矮矮胖胖,肤白髮卷的特点全部遗传给了爸爸。小时候,他对我的溺爱远远超过我爸。有一回,我因为在乡下惹了虱子,奶奶一边讥讽外婆和外公,一边解气似地当着他们的面,用推子把我的头髮给剔了。结果巷子里的孩子们就说我是小尼姑,不跟我玩儿 爷就做了很多工艺的小玩意哄着他们,不欺负笑话我。

“我自己的事情,自己知道。”我堵了他一句。

她打招呼说:“童大姐,好久没见你们家人了。楼上房子租不租啊,前几天还有人来问。”

这回,我不敢再任性,老实地回答道:“不疼了。”

“还有一回,我上课讲话,被班主任抓了出来要我请家长,不然就不许我进教室。那个时候家里还没装电话,我就撒谎说你重病了,奶奶送你去医院,老师才放过我。”

“那赶紧回去躺着休息,不往前走了。”

老妈从B市赶到的时候已经半夜了。

他都是在客厅里做事。我忙来忙去也不会打扰他,有时候自己看考研的複习题,有时候擦擦那些兰草叶子上的灰尘,有时候给他杯子里添水。

“他是半夜上吊的,我早上起床才发现。然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那个时候没有电话,他挂在家里的大门口,我不敢从那里出去,就这么坐在地板上,盯着他。直到夜里很晚,因为我一天没去上学,学校老师只得跟母亲单位联络,我母亲才找上门。”

他站在自己车前的暗处,身影挺拔卓然,像一棵傲立酷寒的苍翠松木,郁郁苍苍、古朴高洁,无论什么阻挡它的生长,它都将头微微扬起,继续往高处张望,笔直地耸立着,凌云之上。

他将椅子挪过来让我坐,随之也坐在旁边。

这小哨兵对人很好,和我还算熟络,经常帮着我拿东西,竟然专门跑来叫我。

“我们带了一些常备药。再说,还有校医呢。”不用你好心。

“小时候,有段时间借宿在你和奶奶那里。每次测验后的试卷都需要家长签字,可是我语文从小就不好,每次考的很差的时候就不敢给你们看。最后,就模仿了你的笔迹签字。”

作为新世纪女性的我,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。我的脑子迟疑了下,忽的闪现出两句话来应急。第一句是装傻问“什么叫越线”。第二句是羞涩地说“我们还不可以这样。”

实习医生说:“这个难说,也不能说絶对没有奇蹟。”

他捨弃了他刚才的所有立场,近乎溺爱般地轻轻哄着我。

伯伯拉住那实习医生问:“真的没一点点希望了?”

提起他的父亲,我忍不住将脸贴在他的脖子上。

我沖这位阿姨笑了笑,就跟慕承和走前面等着老妈。

“要,为什么不听?”我更加好奇了。

奶奶随后才到,看到床上的尸体,终究没忍住,抽泣起来。

女生们就求着我去要。

“我没有。”

我不禁莞尔,思绪有些开小差,视线从慕承和书写着的左手往上移动,最后落在他的脸上。

说实话,以前二外的课无论陈廷也好,慕承和也罢,都是以俄语的发音和日常对话最为主要教学内容。而对于考研来说,语法和词彙要求比较多。于是这个重任又落到慕承和身上。

长久的沉醉后,他将唇分开,闭着眼,用鼻尖碰着我的鼻尖蹭了蹭,恍若一只小动物在探知对方的情绪,许久之后才将眼睛睁开。

慕承和起身说:“那我出去抽菸。”

我慌忙地问:“怎么了?怎么了?”

伯伯说:“那我去叫医生来。”

伯伯和主治大夫同时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我哪有讨厌你?”我即刻反驳。

过了不久,伯伯叫来医生。护士又拿着表格给他们签字。

最后剩下我和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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