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保加利亚玫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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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呃?”我愣了下,一时不知道怎么讲这个对白接下去,只好说:“喝水好啊。每天八杯水,皮肤水嫩嫩。”

“我父亲当时就来气了,说是母亲的娘家一直瞧不起他,孩子跟着她姓慕不说,现在有了毛病还又推脱到他身上。”

所有东西被我整理成两个大包放在玄关,然后开始换鞋。

可能是在他毫无知觉间,别人替他捕捉的。

“保加利亚有一个别称叫玫瑰王国。”

一句极度朴素话,像是种花蜜般的芬芳,在空气中逐渐蔓延,使我的整个身心都妥协了。

假期里,单位给新老师岗前培训。所谓的培训就是开会,学校人事处的老师一人一个主题,每个主题一到两天,就给讲学校的规章制度,让我们记笔记。

慕承和却没笑。

“本部?”

“所以说:物以类聚,人以群居。”白霖语重心长地说。

“对哦。”

“我,我记不起来了。”好汉不提当年勇。

“好,我不走。”似乎话语里都含着笑。

“哦。”我本来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,之后倏地意识到这个称呼的重量,顿时后悔我下午怎么没及时偷着溜走。这下他妈妈来了,突然见她宝贝儿子和人“同居”着,也不知道会不会很惊悚。

“你赶紧换衣服吧。”

第二天回去的路上,我因为双目浮肿,无精打采。而慕承和,他的内心如何忐忑不安,我倒看不出来,至少脸色清凉淡定,和空中骄阳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“什么?”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。

回到宿舍,洗了个澡出来,我发现垃圾筐里的包裹被人捡了起来,放在外面的窗檯上。此后几天,房间里都飘着那个味。

后来等我心灰意冷,不再烦他,缩回自己的躯壳里,他却渐渐和我亲近了起来。

“接下来呢?”

我下意识抿了下自己的嘴。

“缺不缺什么?”

因为脸上盖着毛巾,我看不见他的表情。他说这个“嗯”的时候究竟是种什么模样,一直不得而知。

“以此为导火线让他们分了居,母亲忙不过来,我就跟着父亲住。”

我越说越觉得愤恨不平,最后不禁连名带姓地叫他:“慕承和,我还想问,你究竟要怎么样?”

“本来你挺坚决的,怎么今天就打退堂鼓了。昨天晚上,他是不是对你那个啥了?”白霖暧昧地问。

不是我要偷听他电话,是隔得这么近,不听也没办法。

要是往文雅了说就是:青山不改绿水长流,慕承和,咱们后会有期。

我接过来,欣喜地打开。里面是一个像墨水瓶一样的玻璃瓶子,上半截紫色,下半截是透明。我喷出一点,嗅了嗅,“好香。”

“玫瑰?”

我思前想后,觉得白霖这人虽然和我一样没心没肺的,但是说的还挺对。我趁早给自己留点后路吧。

哪知,那絶对是个误会。

“哎。”

他冲掉泡沫给我洗第二遍,忽而轻轻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。

我看到他出现的时候,比较吃惊。其一,他比平时归家的时间早了很多。其二,难得有人在这样的雷暴雨天气下,还能淡定的冒着与大自然抗衡的危险,开车回家。其三,他现在的样子确实有点,呃……狼狈。

“不过,”张丽丽还补充说,“还有一种男人,别看他资历平平,都比不上我们,但是他有一双好爹妈,这种人也是稀缺资源。”

张丽丽和一群男老师打成一遍,虽说她的目标不在这些人中,但丝毫不影响她对异性的热情。我不喜欢那些动不动就爱和异性搞暧昧的女孩,也不喜欢处处炫耀自己的人,更加不喜欢嫌弃自己出生甚至父母的儿女。

“当时,我过生日。”他说。

她背着我在厕所里接了个电话,烦躁地说:“你都叫你别寄,同事看到我家里给我捎的全是这些乡下东西,多丢人。”

“好吧,好吧。我承认。”即刻投降。

他不知道怎么想的,见我这个动作,就将自己那边没开封的水递给我。

“好像就说了两句。”

“作息时间同步,还有共同话题,但是都当老师多没意思,两个人收入也不高,一棵树上栓死了。”

“哦。”

所以当他发现嚥下的,其实是我喝过的东西时,也许被噁心到了,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瓶子放回原位。随之发动车,开出了加油站。

“他当时神志不清,脑壳抽筋?”

我顶着略微充血的嘴唇,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。

“十岁。”

“可是后来,白霖说我个子小,留长头髮显得更矮,所以我就全都扎起来。赵晓棠也说,要是我剪个短髮,会俏皮一点。”

“明天洗吧。”他说。

心,又开始贪婪了。

他的睫毛颤动了下,又重複了一声,“吃饭了。”

5

他被我说的怔了下,脸上的怒意被另一种表情取而代之,“我……”依旧没了下文。

我撑着下巴,绞尽了脑汁,才回忆起好像是:溪云初起日沉阁,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
所以,我觉得我这话没说到位,于是喋喋不休地将老妈小时候在我面前细数过的喝水对人体的好处,全部照搬在慕承和面前唠叨了一遍。

“还好,就是觉得挺麻烦你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承认,我是随手放在那儿的,我有责任,可是我又怎么知道他那么粗心,也不能全怪我。况且,嘴巴都让他白亲了,还这么忌讳我的口水做什么。

他的眼睛盯着我,夹杂着一种让人无法捕捉的东西。我不敢再直视他,将目光转到地上,把最艰难的一句话挤了出来。

看到陈妍尸体的时候,他手足失措地哄着我,替我抹眼泪。

慕承和的一点一滴就像润物的春雨一样,落在我的心间,细细一想,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自何时开始为他着魔的。

“这个你也会?”

我拿着盒子仔仔细细地研究上面的英文。

我告别道:“慕老师,再见。”说完,就去拉门。

“他们怎么认识的?”我问。

我转过身去接着看书,听见她从厕所里出来,将包裹整个一起扔到垃圾筐里。

“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啊。”

“你俩同行啊。”

“嗯,还行。”

“嗯?”

我这么一想,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冷静冷静,把兴奋和激动都给剔除出去,前后整理下思路,于是拿起他上车前买的矿泉水咕噜咕噜地灌了好几口。
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我调小节目的音量。

“你没有给我打电话,连短信也没有。”他淡淡说。

他挨着我坐下来,手指将我垂在他手边的髮尾绕来绕去地玩。

他瞥了我一下,然后将一张毛巾搭在我脸上,遮住我的视线,说“这样不会溅到眼睛里。”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Роза?”

“说起来,”白霖换了个话题,“你是不是成替身了,所以他才亲你?”

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件事情,需要提醒他一下,可是又捕捉不到确切是什么。

“等你发现什么脂粉味,香水味,口红印或者开房发票就算罪证确凿了。”

“先有意大利和德国那边来的专业车手做示範,然后就可以自己开。”他说,“薛桐,你知道吗?它百米加速只要三秒钟。”

他看了下表,想了想说:“我帮你洗吧。”

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,我有点错愕。

“好辣?”

我突然觉得应该感谢张丽丽,不然哪儿有这待遇。

他神色缓和了许多,耳根的红渐渐褪去,皮肤比我们去海边之前黑了些,但是丝毫也没有掩盖住那份隽秀和灵气。

“照你这么说,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。”

下午,张丽丽回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从学校收发室取回来的包裹。我嗅到空气中有个奇怪的味道。

他挂了电话,看了我一眼。

“嗯,是够长的。”

“呸──”

听见这个称呼,他那双像湖水一般的眸子闪了一下。

“不……啊。”我理不直气不壮地否定,“我不怕。”

我听见这话,有点不是滋味,米饭堵在嘴巴里,嚼了几口,赌气说:“吃了饭就走。”

最后,我在那里买了一堆香薰和精油,老闆还赠送了我一个香薰灯。

“我想也许有很多方面,社会关係,性格特点,生活目标,家庭背景都不一样,所有的东西交集在一起就有了这么个结果。”

“你肯定是不想我看你。”我嘟嘴。

“那有机会我们去订航班,哪儿也不去玩,就在各大洲机场蹲点,一趟接一趟围着地球绕圈,让你一次性过瘾。”

还有一张。

週末约白霖和赵晓棠一起逛街,我对她们说这些。

我从没买过这类玩意儿。一来完全没那个兴趣,二来也没有那个能力,小小的一瓶可以花掉我一两个月的生活费。倒是赵晓棠以前经常用。她从不自己买,都是这个哥哥那个哥哥送的。

晚上在家,慕承和心情极度愉悦。他白天去飙车了,说是某顶级跑车组织什么全球文化之旅,在A城也做了一系列活动邀请了一些人试驾,慕承和的一位朋友知道他喜欢车,就叫了他。

他假期没上课,没出差,于是就在研究所和家之间出没。我在他家蹭吃蹭喝,也不太好意思,于是儘量由我买菜回家。

“嗯,不是正式的编製,他们正好缺辅导员。我想试试看。”

他的气息透过他的吻,铺天盖地地袭来,激烈凌厉。和第一次的吻截然不同,甚至和平时的他都不一样,盛气凌人地几乎让我晕眩。

哪知,到了下午,也没见人影。

“后来呢?”

说到这里,慕承和没有继续沉默,缓缓开口说:“我觉得长头髮也行。眼睛大大的,留着齐刘海,头髮又黑又亮,像个洋娃娃。”

“你也太勇敢了。”我说,“这么大的雨,还敢在街上晃悠。”

“没有!”我申辩。

“本部。”我一边抄笔记,一边回答。

“他吻了你之后,又怎么样了?”

我做饭,他洗碗。

“因为你迟钝。非要人家强吻了你,你才觉得人家好像是喜欢你。”

“真的啊?生的这么好。”我挺吃惊的,“真可惜,你该早告诉我的。害的你送我喝伏特加当新年贺礼,我却没给你準备生日礼物。”

“途中有没有牵你的手?”

“会上课么?”

“我教你的时候还没,后来春节看到你,就剪了,那天你穿了件红色衣服。”他说。

“不知道,我也不懂,反正以前没见你们用过。”

我想从他手上将包夺回来。

他的语气极淡,恍然一听,还以为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
本来是如此的和谐友好。却不想,从海边回来,就有点怪异了,我不知道这是在他亲了我之后,还是在车上他的情绪波动之后。总之,余下来的几天,这人极少在我的视野里出现。他开始起早贪黑,并且提前给我準备了一个又一个不回来吃晚饭的理由,个个都是冠冕堂皇。

“你说,”过了会儿,我终于忍不住问,“他是喜欢我么?”

“洗澡啊?洗澡也会被雷劈的。我小时候看新闻,有个女孩儿就是洗澡时候被雷击了。好像电话也不能打。”

他一边替我洗菜,一边兴緻勃勃地给我讲白天的经历,像个去游乐园回来向家长彙报奇遇的孩子。

“……”

那么慕承和呢?他又是什么时候滋生了对我的异样情感?

到了加油站,我上厕所回来,发现油已经加好,慕承和在车里等我。

霎时间,我愣了。

“那你们以前也没觉得慕承和喜欢我啊?”我不服气了。

饭菜端上去,我坐在他对面,继续刚才的话题,“慕承和先生,总结一下,您试驾是什么感觉?”

我的嘴巴安静下来之后,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
“什么?”我问。

后来,好些个同楼的新老师一起出去吃饭,也叫上了我。大热天,喝着冰镇啤酒,吃火锅大快朵颐。在那么吵杂人声中,我突然思念起慕承和来,就在和他分开不到十二个小时的时候。

“什么什么?”白霖兴奋地追问。

“我挺可怜慕承和的。”白霖没回答,反而幽幽地叹气。

“我头髮太长不好洗。”

那句话叫什么来着: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。

“不知道,直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明明是我比较可怜。

“不用了。”我也坳上了。

电脑打开后,他找出他在当地照的照片给我看,都是些浅粉色的玫瑰,短小的花瓣层层叠叠紧缩在一起。另外一张是刚採下的花骨朵儿,带着露珠,含苞待放,很像等待着亲吻的鲜嫩嘴唇。

吃过之后,我抢着捡碗筷,两下三下洗乾净,就收拾自己剩下的行李。

黑暗中藉着夜色,我看到慕承和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屋子的大门方向,脸上似乎罩着一层淡如薄雾的忧伤,几近透明。

首先,探讨下我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的呢?

我说:“那不一样。”

“不知道,反正得比我挣得多。”张丽丽答。

“你趁着现在闲着,应该去学学车,以后要是我出差……”他顿了顿,迟疑了两三秒钟,自己继续接下去,“以后你自己也方便。”

他可比我预想中还要乾脆,基本上可以让人理解成,我可以立刻消失了……第二天,我一早起来收拾东西。我一直算个比较俐落的人,没有多少小玩意,两下三下就搞定。本来可以就此走了了事,但是他既然说了要送我,我只好等他回来。

匆匆一眼,只看到他的下半截脸。嘴唇还沾着刚才的水,靠近里面的部分带着湿润的光泽。

原本我下定决心要戒掉对他的念想,到后来觉发现这是多么的徒劳。

“哦。”送走他,收拾了点东西,就往学校里去。

闪电滚雷之后,倾盆大雨接踵而至。

这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后面,还有一段让慕承和终身不敢直视的记忆。

“布加迪威龙。”

期末作弊的时候,从他手中死里逃生。

“在哪儿?”

昨晚,就是这副双唇,夺去了我的心跳。那种柔软触觉现在想来,彷彿还残留着。我不禁抬手,用指背摩挲了下自己的嘴。

“可是,我还想洗头。”我挠了挠,出油的头皮。

他肯定一直从未意识到自己长得有多么的漂亮。睫毛不长,但是在眼角最末的那个地方恰好捲翘起来,让双眼顿时显得灵动晶莹。难怪那些小时候的照片,到了四五岁都看不出来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。
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我很担心这个问题。

衣服各自洗,床单被套交给洗衣机。

半夜被吵醒的白霖,比我镇定多了,听完我的叙述,不禁意味深长地说:“小桐──”

“嗯。”

我和白霖翻墙出去,夜不归宿,他深夜接到我电话,开车到派出所接我们。

路过一家香薰店,白霖问:“你家那瓶香水最后咋办了?还在哪儿?”

“第二年春节你在哪儿?”

赵晓棠自己问:“怎么不一样了?”

泡沫沾到我额头上,他替我抹去。

“这么早就混熟了?”

如果他把那一次叫做第一年的话,那么第二年应该就是指今年,我想了想回答说:“去找我妈了。”

瓶子在挨着前面的玻璃,随着车的颠簸,来回的晃动,好像在努力地提醒我们俩,它真实地存在过。

他不禁笑了,“你怕打雷。”用的是陈述语气。

“那你準备找个什么样的?”我问。

他伸手去拿前面横放着的矿泉水。

我不挑食,别人做什么就吃什么,但是依旧无法否认,那盘鱼还蛮好吃的,有点甜有点酸,就是我平时嗜好的那个味道。

“我怎么女色魔了,你俩都接吻了,发展点什么多正常啊。孤男寡女的。有没有?到底有没有啊?”

他笑了下,没狡辩。

他拉我入怀说:“不要走。你走了,我肯定没有勇气一个人继续在这里住下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所以,慕承和第二天回来的时候,我左胳膊正上着烫伤药。

此刻,他的眼神轻轻地触到我的某根心弦,使得刚才和白霖合计好的说辞,变艰涩起来。

他去拿吹风,给我吹。因为电吹风的声音太大,这期间我们没有再继续说话,直到头髮乾了大半,我开始自己梳。

“他以前教过我们的教育心理学。对我挺爱护的。旁边那个比他稍微年轻点的是魏老师,对我特好,以前读书时……”她又开始噼里啪啦地炫耀个没完,不禁让我想到唸书时,女生楼那个被我的“亚美爹”气走了,再也不来我们宿舍的“小日语”。

他避而不答,反而问:“你觉得是什么花香?”

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,刻意地迴避着,可是也不知道改什么好。当然,“慕承和”这三个字,我当着他的面是不敢直呼的,所以只好开口闭口都是你啊你的,开始觉得彆扭,后来也习惯了。

“那你还犹豫个啥,赶紧走得了得了。要是他不喜欢你,就此趁早找个台阶下。要是他喜欢你,”白霖邪恶地笑了下,“那你故意走了,正好气死他!”

除夕的夜里,他抱住我说:新年快乐。

他问:“中午有没有事?有事的话,我们就走高速回去。”

阳台地上有两株君子兰,它本来是一株,后来发了新芽又分栽成两盆。这东西一直是慕承和的宝贝。天色暗下来之后,果真开始颳风。在急促地寻找门窗之间的缝隙,往屋子里灌,吹得外面那两盆君子兰东摇西晃,客厅里的吊灯也哗哗地响。

这一幕,在我脑子里特别深刻。

张丽丽推门而入,手上端着从隔壁借来泡方便麵的大半饭盒开水。

因为他的沉默,导致电视的弱小声音在这屋里显得非常突兀。

室友也是今年的新老师,叫张丽丽,她毕业前就签约了,所以比我对这里熟。

我怔忪,“……还没有。”

“哦。”我急忙冲掉身上的泡泡。

“好像你俩结婚了,这会儿他在外面搞外遇,你成了空闺怨妇。”

“很好的车?比宝马还好?”名车里我就知道宝马和奔驰,还有白霖那悲催的悍马。

“要是他真是脑壳抽筋还好,如果真的喜欢上你,才真是不幸。”

当时白霖还不屑地白了她一眼:我看你要么做情圣,要么就得去做尼姑,算是彻底顿悟了。无论什么浪漫动人的事情,只要经由你的嘴一说,都俗不可耐。

“结果你没联繫我,后来,我又觉得不太妥当。”说着,他真的去取那个盒子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不是,是短款的羽绒服。”

我擦地板,他抹家俱。

我带着委屈向他告状。

例如他自己做饭,荤菜是白菜丝炒肉丝,素菜就是炝白菜,再加白菜汤。要是换换口味,那便是白菜炒肉片,糖醋白菜,不喝汤的话那就泡白菜好了。当然,倘若还想换点花样,以他的智商,完全能够把里面的白菜全部换成莴苣或者黄瓜,照做一遍。

一张清秀韵致的脸如今悬在我的上面,眉心轻轻拢着,在认真地挤洗髮水。

他的心情看起来不错,全然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。

“我觉得你平时肯定不用这东西。”

热水随着他的手,漫到我的耳际,舒服得要命,使得我想闭上眼睛慢慢享受。可是,又捨不得不看他。

他拿着伞,鼻子里喘着粗气,可见是跑着回家的。全身上下除了头髮稍微乾一点以外,衣服鞋子已经湿了个透。无论他往哪儿一站,哪儿就是一滩水。

“準备什么时候走?”他又问。

“不是说英国玫瑰么?我一直以为玫瑰是英国的最有名。”

难道他当时给我取这个俄文名字不是为了整我?我的视线从手上抬起来,狐疑地问:“玫瑰?”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放开我,却依旧脸对着脸,鼻尖挨着鼻尖。

“……没有”我听到这个问题,很想扁她。

“什么鸡血?”我纳闷。

我知道,她暗示我和她殊途同归来着。

“我先去洗澡。”他说。

我一下子陷入黑暗之中,窗外的雨哗哗地下,蓬蓬头的水也哗哗地流。

“红色的大衣?”

他似乎有点后悔说到这个话题,但是经不住我的好奇,只得缓缓答道:“我母亲当时是他的学生。”

我以为是个什么小容量的洋酒盒,所以好奇地拿出来看了看。这下才发现,它根本不是酒,而是一瓶香水。

我俩在电话里,沉默了一阵。

“张丽丽,”我急了,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我听闻之后,张了张嘴,也没挤出一句话来。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慕爸爸的去世,才导致了慕承和的单亲状况,没想到在那之前这段爱情就有了结局。

1

想着想着,不禁又瞅他。

我却不太喜欢这个行为,总觉得无论两个人多么亲密,沾着别人的唾液,是件不怎么舒服的事情。在家和老妈老爸,倒是没有分得这么清楚,但是仍然儘量各用各的东西。

抱着那瓶水,我琢磨了下,他干嘛给我一瓶新的呢,难道叫我把原来那瓶子扔了,毁尸灭迹?不至于吧,洁癖到这种境界了?

“后来,他们离婚了。”他平静地说。

车拐了个弯。他打开收音机。音乐频道正在播最近的流行新曲。

“有一次我在学校图书馆那个池子边玩儿,一时犯病就栽进水里,差点被淹死。”

因为是学校的二级学院,既不在师大西区,也不在校本部,而是在城市另一头的一个大专学校旧址里。怪我一时被慕承和迷惑,答应他留下来,害得我每天要提前一个小时出门,幸亏附近有条地铁线,不然这种酷暑的天气,我觉得我会死在路上。而那间单身宿舍,被我用作午间休闲地。

智商高的人不一定情商就会高,看来心理学家们果然说的是真理。

“不缺了,要什么从家里带过去就行。”

早上的天气还是很凉爽,所以他没有开空调,任由海风穿过车窗袭来。我偷偷地瞄了他一眼。阳光射进一个角,落在他掌着方向盘的手上,照着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。

他露齿笑了,“嗯,是保加利亚玫瑰。很特别,不是大红,而是粉色的,花瓣很小巧,开在保加利亚山谷的大马士革玫瑰。有一年我去保加利亚开会,中间有好几天的休息时间,就呆在索菲亚南边,那里有些小村庄里整个山谷都是这种玫瑰,铺天盖地的粉红色,很美。”

我瞅着他,一秒两秒三秒……

所以我不喜欢张丽丽,张扬、虚伪、势利。

我以为他会教育我一顿,没想到仅仅笑着瞥了我一眼。

过了不久,慕承和回来了。

我瞧着他的兴奋劲不禁好笑:“你刚才说是什么车来着?名字太长了没记住。”

慕承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忙来忙去,最后走过来,弯腰替我提起东西。

这时慕承和的手机响了。

“同行好,也不好。”

上次在车上,我没话找话说地跟慕承和含含糊糊地讲了这个故事。他当时也没搭腔。我还以为他根本就没听。

小心翼翼地将香水放回去之后,我回房继续收拾行李。

可是,我什么也不想再说,只是用右手撑住身下的椅子,把身体支起来,带着满是洗髮水泡泡的脑袋,仰着脸,恶作剧似的咬了口他的下巴。

难道,昨天是我魔障了?

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一句是:太晚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我满心羞涩地仔细回忆了下,“另外一句是:好辣。”

他看着前方,没接我的话。

他用了简单的两句话将这段故事带了过去,具体慕妈妈如何大胆,慕爸爸如何传统,两个人又如何终成眷属,却不再提及。

我说:“要等我挣到钱能买车,估计十年八年之后去了,所以学了也没啥用。”

“你是不是给慕承和下什么药了?”

慕承和并没有看我,但是我却觉得他的脸恍惚染了一层极淡的粉红。我有点纳闷了,难道昨天晒伤的还没褪?

然后我跳到床上,脑袋埋在枕头底下,使劲地揪床单揉枕头。

“不久他们就离了。”

香味散开后,我又使劲闻了下,“有个花香味,是什么香水?”

“不过,我们也都被你的迟钝传染了。”白霖说。“现在想一想,真是恍然大悟。”

“那个时候你多大?”我问。

洗澡的时候,慕承和替我仔仔细细地包起来,让整只手臂沾不到水。然后在这种状态下,我独臂完成洗澡穿衣工作。

临睡前,终于来电了。突如其来的光明,一下子将我们拉回了现实世界。我有些难受地眯起眼睛。

“我们以前都是听你的一面之辞,也没见过他究竟是如何对你,当然被你主导了。”

我挪了下屁股,为了以防万一,还是决定离门窗远一点,免得被伤及无辜。然后,继续看书。

“希腊旁边,说俄语他们也能听懂个大概。”

虽然他嘴上没说,心里多半在撒欢。

“结婚之后,我母亲开始从政,我父亲继续在研究所里做他的学究,基本上和这个世界隔絶了。开始是吵架分居,接着就离婚了。”

它是我第一次在他家发现的,女性用的东西。

他说:“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也会让我自卑?”

就是这么一张面容,此刻却挂着一点失落的情绪。

“我找到工作了。”

“嗯,除夕的夜里出生的,因为好记,所以一直都过农曆生日。”

那些带着鹹味和气息的风,将他的头髮吹乱了些。

张丽丽的脸色变了下,随即又笑说:“所以说现在工作不好找,无论是什么学校的,考上名牌大学的时候有多风光,毕业出来大家都是一样。”

本来我还没有想到这一步,只是随口问下她的意见,可是在得到她的赞同之后,我倒是真的萌生去意。

那日午后,慕承和像个孩子似的,看着我把那两个包掏空,然后将所有东西又一一放回原位。

加油站的小伙子在车那头和他说了句话,他一边点头,一边拧开瓶盖子。

可惜我实在不稀罕,要是换两年前,我还得告诉她:“其实没啥,A大传说中那个惊才絶艳玉树临风,人家人爱花见花开车见爆胎的老师也挺爱护我的,爱护我到都强吻我两回了,还死乞白赖让我和他住一块儿来着。”

我想起白霖说,他是不是当你是什么替身了。慕承和说:我有个妹妹,和你一样的年纪。两句话一直翻来覆去地在我脑子里绕成一团。我知道我电视剧看多了,想像力被成功激发,并且全是狗血又雷人的剧情。

慕承和回房前,忽然说:“薛桐,我有没有告诉过你,我其实还有个妹妹?”

他不解释还好,一这么说使我更加觉得,我俩真的在偷偷摸摸地同居了一样。我觉得尴尬,找了个藉口去厨房倒水喝。

我咯咯咯地乐了,“当我是人造卫星呢。”

慕承和眉目舒展,“保加利亚的玫瑰啊。”

最后那句话,将我的心泡在了一盆甜腻的蜜水中,缓缓舒展开。

电视机还在工作,播完新闻,又开始天气预报。主持人说:“受高原波动和颱风暖湿气流的共同影响,从明天夜间开始,我市将多雷雨或阵雨,且降雨分布不均,局部地方雨势较大,有大雨到暴雨。”

于是,我说:“慕老师……”

“是啊,你说这是为什么呢?”他一边含着笑与我打太极,一边掏出打火机去阳台抽菸。

晚上他到家已经十多点了,我正在看电视。

沖洗赶紧后,他拿乾毛巾给我攒乾头髮。

读书的时候,大家相互习惯了,只要是要好的室友,用一用对方的杯子,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。

不知道他此刻怎么想,也看不到他的表情,他的沉默甚至让我开始反思,是不是我说的太小声了,他没听见。

和彭羽去看航空展回来,他将围巾围在我的脖子上。

“不可能。他头一分钟还和我说话来着。”

得到这个结论后,我的心倏地凉了。

我在心里嘟囔了几句。

回到宿舍,我好奇地把香薰灯用蜡烛点起来,装了些水,滴上精油。片刻之后,整个房间都飘着一个薰衣草的味道,顿时好心情的去叠衣服。

“我能当什么替身?”我刚问出口,就明白了,“你说那种电视里演的,小说里写的,就是女主角和男主角的前任恋人长得很像,所以他把我当成别人给亲了?”

不晓得怎么的,虽看他的面色没有什么异样,但是我隐约觉得他的情绪,好像突然低落了下去。然后,他关上所有车窗,隔离了外来的风和气味,打开空调,还将广播换了个频道。

他观察了下,“这可不能沾水,夏天感染了可不得了。”

即使胸中疑惑万千,我也不想再问了。没想到临近而立之年,这些往事仍然让他心有芥蒂。

“是他强吻你,又不是你强吻他,有什么可担心的。今夜要为此纠结烦恼、辗转难眠的人,应该是慕承和。”

在长途车上,他突然犯病的时候说:薛桐,不用,然后将我的手紧紧地拽住。

“你可是理工的高材生,你们不是凡事都讲逻辑的吗?”我不依不饶。

后来,我无意间在一本杂誌上看到粉玫瑰的花语──初恋。

“对啊,对啊。”白霖激动地说,“小桐,你不愧是我的知音,太明白我的意思了。”

“我母亲后来再婚了,她是我继父的女儿,和你一样年纪。”

“会给大一大二上公共英语。”

慕承和去搬来电脑桌前的椅子,将靠背放低,恰好抵在盥洗台上高度一致,放了个靠垫在座位上,试好水温,然后就示意我躺上去。

土豆丝倒进油锅里,发出噗哧噗哧的声音。

夜里,我盘腿坐在沙发上,听他讲了很多故事,甚至还有父母的一些经历。他父亲当时是从美国留学回国,在A大教书,其间遇上了她母亲。

“好。”他也笑了。

“你个女色魔。”我说。

起先他给我做那个红酒鸡翅,我以为他是个美食能手。

“那就好,自己学了四年的专业不要丢了。”

我本可以说,这不能全怪我,你也有责任,全是怪你迴避我,所以我才故意这么做的。

那他现在又是什么立场呢?住在父亲留下的房子里,和母亲保持着距离,无论在什么地方提到他的时候,都只是慕承和,而不是他母亲的儿子。

说着,天公爷爷还很配合地“咔嚓”一下,又劈了个惊雷。

最后,也许看我一个人自说自话了半天,很辛苦,而作为听众的他啥反应都没有,很不仁义。终于配合了下我,附和说:“原来如此啊。”

这下,换成我的心七上八下了,让我不禁怀疑,昨晚是不是真的只是我在做梦。

清晨,暴风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。

“整个院子都停电了。也许等会儿就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薛桐,吃饭。”他说着,端了两盘菜放餐桌上,正好看到我将盥洗间的牙刷和日用品收回自己的行李袋。

他洗了澡之后,我的身上也实在黏糊地难受,也找了衣服去洗澡。却不想,洗到一半,停电了。

“你能懂就好。”

他的眼中带着薄薄的怒意,嘴唇紧紧地抿着,耳根都是红的。生平第一次撞到他生气的模样,没想到发怒的对象居然是我。

“小白……你就别说风凉话了。”

慕承和原本是个很好相处的人,脾气异常地好,有时候狡黠刁滑,有时候又安静温顺。

“我爸爸生病的时候,我照顾了他好一阵。也是这么给他洗头的。”他说。

“香水。”

“我想了想也是,她也许特怕别人看不起她。”

难道,他有间歇性失忆症?

他却突然问我:“薛桐,你到底要我怎么样?”

“我发现你平时不爱喝水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?”我诧异了,“我俩一比谁更好,这不是一目了然的吗?”我思来想去除了我是女人这个事实外,完全没找到我身上究竟有哪里值得他自卑。

白霖接嘴:“是你自己小心眼。”

白霖这下也严肃起来,思索后说:“我觉得,也行。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她冷眼瞅我,将垃圾袋提起来。

呃──

“没有。”

忽而,他动了一动,身体换了个姿势,随即问:“住不惯么?”

我急忙去弯腰拦她,一不小心打翻了香薰灯,里面香薰油溅过来烫到我。我惊得跳了起来,手一甩却打翻旁边的饭盒,开水泼出来,半数洒到我的手肘上,过了两秒钟才觉得火火辣辣的,疼得我龇牙咧嘴地跑去自来水管去沖凉水,渐渐地看到皮肤上起了几个水泡。

“我记得衣服后面有个帽子,钮子是木製的。敲钟的时候,你还想抱我,结果活生生地忍住了。”他忍俊不禁。

我照着他说的仰躺,脖子垫了一层毛巾,头髮正好放在盥洗盆里。

“你别慌,慢慢洗,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水的。”他停了停,又说,“不害怕吧,我在这儿守着,有事情就叫我。”

他偶尔自己也去超市买点食材。

“干嘛?”

“就像个男孩儿。”

就算他在生气,但也不能蛮不讲理是不是,我据理反驳他:“什么要怎么样?要我走的是你。先亲了我,然后又不理我,整天躲着我的还是你。好像多看我一秒钟都要长针眼的那个人,仍然是你。”

“那你等着,以后我挣了钱给你买一辆。”

可是,自己越想下去,越是感到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郁结于胸。

大四的时候,生平搭了个末班车,以替补的身份拿到一个最低级别的奖学金,学校发给我三百块钱。这是我完全想都没想到的事情。领到钱那天晚上,我兴奋到半夜都睡不着觉。

难道,真的是我给他下过迷药?

“哦,我居然是穿的那件旧衣服。”

眼看这屋子又要寂静下去,哪知他突然站起来说:“我明后天忙完手头上的东西,就送你过去,你一个人不好搬东西。”语罢,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,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客厅里。

今天是和慕承和约定的最后一天,走还是不走?

我闻言,嘴角翘起老高,“你这是在夸我漂亮可爱吗?”

她不过就是想让我羡慕羡慕她嘛。

喜欢你那灿烂的笑容。

“飞行啊?我都没坐过飞机。”

他眼波微动,没再说话。

“嗯。”他接起来说,“我见你在忙就先走了。到家了,没事。”

“她是来视察工作,只呆两天。她从来都不会来我这里。”慕承和解释。

“师大的二级学院。”

须臾后,慕承和却又缓缓开口说:“我喜欢喝水。”

“据说,”白霖从铺里坐起来解释,“人家用针管推了鸡血后,会浑身燥热,脸色红润,数月都不想睡觉。”

她闻到香味,愣了下,脸色随之垮下来,将饭盒放在桌子上,几步走去将窗檯上盒子里装的豆乾鹹菜臭鸭蛋全部给倒在垃圾筐里,然后再将垃圾袋拢起来準备扔出去。

随即,又吞了一口。

本来我后来还準备了一大堆理由,没想到他直截了当的三个字就把我的话堵了回来。他以前从没用过这样的方式和我讲过话,甚至像个孩子在发脾气。于是,我一下子失语了,再也说不出来什么。

“我有种错觉。”白霖在电话里说。

我刚搬来的头几天,连着这么吃了好几顿之后,突然发觉,原来我在日常生活中还是有超越天才的地方,不禁觉得欣慰,开始自告奋勇地当起厨娘来。

“小时候,我妈怕麻烦,就一直给我留短髮。你都不知道,我多羡慕那些女孩儿,时而梳着可爱的小辫子,时而长髮飘飘的。我就琢磨啊,等我长大了,有人权了,一定要把头髮留很长很长。”

他眼睛闭起来似乎在独自回味,须臾笑意流淌,薄唇轻扬说:“好像在贴地飞行。”

3

“薛老师,你哪儿毕业的啊?”

“你……”我犹豫着说,“你不要走开啊。”

“这个,看个人喜欢。”

不到中午他就回来了,带着食材,还破天荒地对我说:“我做鱼给你吃。”言罢,兴緻勃勃地去翻书柜里的食谱。一面看,一面做。

在我固执地使了点劲后,他妥协了。

“这个事情不用你烦恼。”

用赵晓棠的话说:当男人不知道给女人準备什么礼物的时候,送钻石或者送香水準没错。前者消费门槛较高,后者要大众化些。

他接过我递过去的毛巾,亲和地说:“没事。”

在锁被拉开,门隙出缝的那一瞬间,他的手倏地伸过来,将门大力的拉了回来,只听“砰──”地一声,锁了个结实。

他俯下身来,弯着腰,手指伸进我的髮丝。伴着流泻而出温水,我顿时觉得惬意极了。

我盯着他,他盯着我,两个人都半晌没吭声。

总是觉得,好像我进一尺,他便退一丈。

张丽丽小声说:“薛桐,这个李老师长得帅吧。”

我说:“我马上就消失,再也烦不了你了。”

过了会儿,香味从厨房飘出来。

我一个人下了点麵条做晚饭,然后物业的保安就挨家挨户地敲门,通知大家晚上有暴雨,要把窗檯和阳台上的花盆杂物收拾好,免得吹下去砸到人。

“A大。”

“你灌他喝酒了?”

须臾之后,他说:“还有,也可能是因为我。”隐约透着自责。

我没有继续和她搭腔,沉默些许后缓缓说:“小白,我想不住这儿了。”

“老师。”

“我没给你说吗?我就是这里毕业的,虽说是个二级学院,不过好歹挂的是A大的牌子是不是。”

我缓缓地应了他。

按照张丽丽的标準来说的话,她是肯定不会再找一个老师了吧。

他来代课的时候,在办公室,托着我的下巴教我发音。

随后,慢慢地伸手拉开遮住视线的毛巾,重新看到他的脸。

“其实,我买了个东西本来想除夕送给你。”他说。

我眨巴眨巴眼睛,是不是刚才哪一句话说错了?

我靠上前,将它揽了回来,放在侧门。

我摆摆手,掀开他的胳膊说:“我走了。”随即又去开门。

然后,见他将瓶口放在唇边,喝了一下,透明的塑料瓶内的水面,蕩漾了几个来回,舍下去一点。他的喉结随后动了动。

他不急不缓地揉着我头皮。

“你别告诉我,你没想过这些。现在谈恋爱哪儿像大学的时候,谁热情,谁长得帅,谁学习好就喜欢谁,不合适还能换一个再试试。现在工作了,只能发展抱着以结婚目的目的男女朋友关係。”

他又说:“我母亲年轻的时候据说大胆泼辣,父亲虽然留过洋却比较守旧,所以最后拖了很多年,两个人才结婚。”

“我要仔细想一下,我什么时候开始剪齐刘海的。”

“我们就回酒店了。”

这一回,他比之前还要快,制住我的动作,然后用身体将我抵住,猛然吻了下来,他的牙齿磕在我的唇上,生生地疼。我想扭头躲开,却被他钳住下巴,丝毫动弹不得。越是用力挣扎,他贴得越紧。这个时候,我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的力气可以比女人大那么多。

“啊?是什么?”

“不如,你也买点回去,燻燻你家慕老师?”白霖笑。

客随主便,我想了想,将睡衣牙刷又拿了出来,等着明天的到来。

“是啊,当时我满口烧烤的辣椒味,估计辣到他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盒子未曾开封,从它刚才呆的角落来看来,应该放了些日子了。他想送的是个什么样的异性呢?他为什么买了又搁在这里?是一直没有机会,还是最近因为我杵在这里,让他根本就没有接触那个人?

“正好农曆大年三十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嗯。”我用手背蹭了下嘴,拧好瓶盖,“有点,我妈也这么说。”我就是有这毛病,不喜欢多喝水,一吃饭就口渴,然后猛喝汤或者汤泡饭。

我就想,他昨天说的是“明后天”,也许意思并不是指今天。

他皱着眉,“怎么弄的?”

可是前几天,慕承和教育过我,要我好好和同事相处,别一天到晚和唸书时一样就知道贫嘴。所以我谨遵师尊教诲,笑了笑对张丽丽说:“是吗?那你真走运。”

打开柜门之后,在好几瓶伏特加瓶子旁边,我看到一个不大的长方形的纸盒子。切面是菱形,灰白盒子的腰上绕着一圈深紫色。恍然一看,朴素却精緻。

我坐在玻璃前,看着外面的合欢树摇摇晃晃,尘土沙粒树叶都被捲起来。顿时天空也被染成了暗灰色。以前遇见这种天气,宋琪琪偶尔会在寝室里念那句诗,听起来显得她特别有文化,咯吱一下,和我一比,就是不同层次的人了。

我说:“嗯。没关係。”

那为什么,慕承和这么喜欢我当老师。

快到晚饭的时候,他来电话说约了个人见面,不回家吃饭。本以为他会挂电话,没想到他又说:“我这边有点事,回去的晚,待会儿要下雨,明天送你吧。”

“保加利亚在哪儿?”我承认我对地理比较白痴,完全不了解这个国度在欧洲什么地方。

说实话,它们并不如我预想中那么千娇百媚。小小的玫瑰灌木丛,叉枝丛生,颜色浅浅,枝条上布满了尖鋭的刺,在慕承和的认知中,却觉得它和我很相似。

“嗯。我和另外一个新来的女老师住一起,正好下週一起培训。”我埋头吃饭。

照片上的慕承和站在阳光下,似乎被玫瑰的刺给扎着手指了,拧着眉头低头看手,还刻意避开那要使他连续打喷嚏的骄阳,旁边的保加利亚女孩儿正準备将剪下的花递给他。在他身后是玫瑰谷的灌木,晴空湛蓝。

“哦。”

她说:“这些老师都听爱护我的,所以工作起来挺好。”

白霖说:“要论张扬势利眼拜金,谁比得上我们的赵晓棠啊,怎么没见你烦她。”

“你觉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白霖问。

我心中有了丝苦涩。这样的对白,好像让我们又回到了原点,他是老师,我是学生。

4

天气极度闷热,我也不想出门,就上网看电视打发时间。

“没有。他出差。”不可否认,我听见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,心里无比舒坦。

“什么错觉?”

“不麻烦。”

在家里捣鼓了一阵,还顺便替他收拾下客厅。

“我有分寸。”

“为什么当时突然想要送我这个?”

2

故事是这样的,那个人也算是我亲戚。乡下嘛,基本上算起来一个村的人都能当亲戚。那个时候,我念小学一年级,暑假没人看管,就被送到农村外婆家。当天正好赶集,回来的路上遇到雷阵雨,外婆领着我在一个熟人的商店里躲了会儿。夏天的雨来得快,去得快。放晴的时候,就听见说前面有人被雷劈死了。我们在回家的必经路上,看到了现场。那地方整好是一个山坳口。因为离集市远,只有附近几家人围着,尸体还摆在那儿,衣服已经化成灰了。大热天,也没人带了多余的衣物替她盖着。外婆于心不忍,就把我的小花伞撑在尸体旁边,给她遮了遮。

“怎么爱上我就不幸了?”

“嗯。”他答。

“我五岁的时候就有了那个病,大人带我四处求医。一般孩子得这病是很罕见的,医生就说有可能是隔代遗传。因为爷爷也是壮年失聪,所以母亲就埋怨是爷爷遗传给我的。”

就这样,我们相互盯了很久,直到彼此的呼吸渐渐平稳,我终于没憋住“噗哧”一下笑出了声。

“你上次说的,你说你有个亲戚──”为了证明我死鸭子嘴硬,他大概是準备将那件事複述一遍。

其实我不太怕黑,也不怎么怕打雷。即使是怕,也要强装着藐视的样子。但是当有一个值得依靠的人在此静静地呵护自己的时候,却觉得,孱弱胆小居然是一件如此惬意的事情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自己开?”我问。

“不着急,你慢慢开。”我知道,他很少上高速。

我说:“所以,我想这几天搬出去。”

后来和慕承和住了段时间,我发现他和我一个德行。

不要说茶水杯,漱口杯,就连碗也是长得不一样的。

“和你能有什么关係?”我气结。

慕承和说:“其实,你那个同事可能有点自卑吧。”

但是,他没鬆手。

第二天开会,她又挨着我坐。当日的培训内容是“如何正确处理师生关係”。会议室那头负责主讲的魏老师问:“老师们认为应该如何处理师生关係?”

好不容易挨到天气凉快点,慕承和居然出差去。他说:“我不在,你也不要住这里,这几天暂时和你那个同事一起住宿舍吧。”

“薛桐。”他叫我。

“那边宿舍联繫好了?”他问。

“有没有说什么?”

“你该在哪儿先躲一躲。”

可是事实并非如此简单。

“薛桐?”慕承和敲了下厕所门。

他看着我,等着我的下文。

最终我还是无视作息时间给白霖打了电话,不然我不确定我如果不找个人发洩下,还能坚持到明天早上不发疯。

我错愕了。

“他们校区离这里比较远,人事处的老师说这几天可以在单身宿舍楼给我先挪一个床出来,我也不能长期麻烦你,所以──”

张丽丽问:“你和你男朋友吵架了?”

“什么牌子的?”

于是我现在站在客房中央,已近凌晨,又有了一种被打鸡血的感觉,想跑到阳台上大声尖叫,既怕被隔壁的慕承和听到,又怕被酒店保安捉住。

从小被灌输的思想,害得我不敢开电视,也不敢上网,怕这些电器被雷劈坏了。一个人闲得慌,歪在沙发上看书。突然一个响雷,轰隆一响,让我惊了下。然后接二连三的雷电,一个比一个强大。

“什么接下来?”

“你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,你喜欢他。”

气氛凝重。

“不行,会熏死人的。现在几点,我去洗髮店好了。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“我上次去B市是半夜到的,一早就走了,所以没有去看姥爷。”

察觉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,慕承和狐疑地回望我,好像在揣摩我的表情。电光石火间,似乎意识到什么,垂头瞥了一下手里的塑料瓶后,脸色微微一变,故作镇定地将它放回原位。

“老师?”

“香水?”我的心猛然跳了下,眼睛往酒柜那里瞄了瞄。难道说那香水真是送给我?

“他干嘛的?”

他亦然。

“为什么啊?”我问。

听到他的话,我的心骤然一紧。

白霖的话让我开始在回忆中翻找关于慕承和的蛛丝马迹。

“和人见完就赶着回来了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
“唉──”白霖失落地叹了口气,“他昨天叫你不走了吗?”

前几天不知道他从哪儿带回来一瓶红酒,他就随手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。我对酒不在行,不知道应该怎么放。只记得餐桌边有个齐腰的柜子,似乎酒都放在里面。

白霖趴在上铺的栏杆上,翻个白眼说:“至于么,三百块钱。人家不了解的,还以为你打鸡血了。”

“是我妈。”他说,“晚上我去见她了。”

时间似乎停止了。

“Stella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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